1751年正月,北京。
乾隆皇帝坐在龙椅上,看着眼前一份奏折。两江总督请求朝廷拨款疏浚江苏河道,预计需要白银数百万两。乾隆的祖父康熙,当年就是借着治河的名义六下江南,既办了公事,又笼络了江南士绅。
乾隆想:我为什么不去?
他下了一道旨意:朕将南巡,视察河工。这是他第一次南巡,也是他人生中六次南巡的开始。他自己大概也没想到,这一去,就去了六次,花了三十多年,掏空了半个国库。
一、第一次南巡:排场拉满
南巡的准备工作,从半年前就开始了。
路线要提前勘察,行宫要提前修建,仪仗要提前排练。两江总督、江苏巡抚、浙江巡抚,全部进入“战时状态”。
乾隆的船队,有大小船只一千多艘。随行人员有王公大臣、文武官员、侍卫兵丁、太监宫女、戏班杂役,加起来上万人。沿途地方官要修路、搭桥、清理河道,还要准备粮草、蔬菜、肉禽、酒水。
乾隆到了扬州,两淮盐商为了接驾,在瘦西湖边修了一座“熙春台”,金碧辉煌,花了二十万两银子。乾隆看了很满意,赏了盐商们顶戴花翎。盐商们跪了一地,心里却在滴血——这笔钱,得卖多少盐才能赚回来?

乾隆皇帝
二、皇帝住哪儿?行宫!
乾隆南巡六次,沿途住过的地方,除了扬州、苏州、杭州等大城市,还有无数小地方。每一个他可能停留的地方,都要修行宫。
行宫是什么?就是皇帝临时的“五星级酒店”。要有正殿、寝宫、书房、花园、戏台、膳房。还得有侍卫营房、官员候见厅、马厩、仓库。一座像样的行宫,少则几万两,多则几十万两。
最夸张的是扬州天宁寺行宫,修了整整三年,花了白银六十万两。乾隆只住了一晚。
有些地方官为了讨好皇帝,把行宫修得比北京的宫殿还豪华。乾隆看了之后,嘴上说“太浪费了”,心里却很受用。地方官一看皇帝没怪罪,下次修得更起劲。

乾隆南巡奢华场景
三、地方官的钱,从哪儿来?
地方官修行宫、办接待,花的可不是自己的俸禄。他们的钱,从三个地方来。
第一,朝廷拨款。但朝廷拨款有限,远远不够。第二,盐商“捐输”。两淮盐商富可敌国,乾隆南巡时,盐商们“自愿”捐献白银数百万两。说是自愿,其实是被地方官逼的。第三,加征赋税。地方官为了填补亏空,偷偷加征赋税,老百姓苦不堪言。
有一次,乾隆在苏州问一个地方官:“今年收成如何?”地方官答:“托皇上洪福,五谷丰登。”乾隆又问:“百姓日子过得怎么样?”地方官答:“百姓安居乐业,感恩戴德。”乾隆很满意。
他不知道,苏州城外的农民,为了凑齐接驾的“份子钱”,已经卖掉了种子和耕牛。
四、六次南巡,花了多少?
乾隆六次南巡,前后跨越三十三年。花了多少钱?账面上,朝廷拨款大约两千万两白银。但实际花费,远远不止这个数。地方官加征的赋税、盐商捐献的银子、行宫的修建和维护,加起来至少是账面数字的三倍以上。
有学者估算,乾隆六次南巡的总花费,可能高达一亿两白银。一亿两是什么概念?当时清朝一年的财政收入,大约四千万两。六次南巡,花掉了两年半的国库收入。
更致命的是,这些钱花完之后,没有产生任何经济效益。河道疏浚了,但没过几年又淤了。行宫修好了,皇帝走了之后就荒废了。盐商破产了,两淮盐业从此一蹶不振。

乾隆南下图
五、晚年的悔恨
乾隆晚年,自己承认了。
他在《御制南巡记》中写道:“予临御五十年,凡举二大事,一曰西师,一曰南巡。西师之功,实为钜大。南巡之事,莫大于河工。然已屡次告成,而予心犹有慊焉。”
“有慊”是什么意思?就是“有遗憾”、“有愧疚”。
他后来对大臣说:“朕六次南巡,劳民伤财,实为无益。”他嘱咐嘉庆:“以后不要再南巡了。”
嘉庆即位后,果然没有南巡。但乾隆留下的财政窟窿,嘉庆填了一辈子也没填满。道光即位时,国库空虚到连军饷都发不出来。鸦片战争爆发时,清朝连打仗的钱都凑不齐。
六、一场没有赢家的“面子工程”
乾隆南巡,看起来是皇帝赢了——他看到了江南的美景,笼络了江南的士绅,视察了河道工程。地方官也赢了——他们讨好了皇帝,升了官。盐商也赢了——他们拿到了盐业专卖权。
但国库输了。百姓输了。大清的根基输了。
乾隆在南巡途中,写了一首诗:“运河转漕达都京,策马春风堤上行。九里岗临御黄坝,曾无长策只心惊。”
“曾无长策只心惊”——他知道自己没有真正的办法,只能靠一次又一次的南巡,来维持表面的盛世。他站在黄河大堤上,看着滔滔河水,心里想的是什么?
参考文献:
1. 《清史稿·高宗本纪》
2. 《清高宗实录》乾隆十六年至四十九年相关记载
3. 乾隆《御制南巡记》
4. 冯尔康《雍正传》
5. 孟森《清史讲义》
6. 高阳《清朝的皇帝》
